那天夜里,俞琬把弗雷迪抱进摇篮里,自己却怔怔坐在窗前。
月影朦胧,风凉飕飕的,纽伦堡的路灯像半睡半醒的人,有一盏没一盏地亮。克莱恩也许就在离这里不到一公里的地方,隔着一堵墙,一扇铁门,一群拿枪的人。
他大抵也醒着,在看同一轮月亮,听同一阵风。
女孩翻出一封信来,临近纽伦堡的这几个月,通讯机会越收越紧,最近那封,还是去年平安夜到的。
克莱恩说,营里发了几件新工具,他在木工时间用旧木板刻了一匹小马。马脖子有点歪,但能站着,他没上漆,只用砂纸把边角磨了又磨,怕孩子摸到木刺。
“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匹,等出来,要教弗雷迪骑真马。”
那匹小马,现在就陪在弗雷迪旁边,只有手掌心大,马脖子歪了,马尾巴钝钝的,可木头被磨得极光滑,放在光下暖融融的。
当时,小家伙一眼就看见了,攥住不撒手,直往嘴里塞。
她笑着,柔声说:“这是爸爸做的。”
孩子不理她,只顾啃得起劲,口水滴滴答答,从下巴淌到围嘴上,啃着啃着就睡着了,小拳头还攥着马腿不放。
她坐在摇篮旁,看着那小刷子般的金色睫毛。忽然就想到,那男人好像什么都会,会开坦克,会修水管,也会刻小马。
回信是两天后寄出去的。
她写得很长,写宝宝会翻身了,从床中央一路滚到边上,那天约翰正从门口经过,一个箭步就把他整个儿捞了回来,孩子还以为在玩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也写到有一夜,她梦见他回来,站在卧室门口,没开灯,只把带寒气的大衣脱了,问孩子睡了吗。
那些话絮絮叨叨地像在记账,记下他错过的时光里,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小事情。
纽伦堡的雨,又开始细细密密下了。风把雨点吹斜,仿佛一整个世界的旧尘,终于被慢慢洗刷。
她坐下来,开始写第三封信。写了孩子长第一颗牙,见什么都要咬一口,开始咿咿呀呀,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和小马说话…
但愿后天之后,她这封信,再也不需要被寄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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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伦堡的清晨六点,天还没有完全亮透。
寒气从佩格尼茨河上漫过来,旧城街面上还湿着,昨夜那场雨像把整座城市浸在凉水缸里,晨风一吹,每块石头都透着生铁味。
法院前街比往昔更拥挤。黑色雪弗兰、橄榄色军用吉普、漆着红十字的小卡车,鳞次栉比。记者们扛着相机,跺着脚,搓着手,三三两两挤在台阶下,英语、德语,俄语,交错融合在呼出的白雾里。
谁也不知道,为什么一夜间,这场原本不公开的“特别听证”竟变成了半公开。
说法很多。有人说苏联方面坚持“程序公平”,要求媒体在场;也有人说美国人想借这场听证,向莫斯科展示“我们审得光明正大”。
还有更离谱的,说只是因为某个随军记者在酒吧里提了一嘴:那个在阿纳姆的金发骑士,今天要被从战俘营被提出来了。
之后,法兰克福、巴黎、伦敦的记者就像闻见血的狼一样,看热闹似的全涌来了。
“阿纳姆的疯子”,“洛林的金发骑士”,虎式里的日耳曼恶魔”,“被俘时还往北开”…这些标签跟了他太久,所有人都好奇,他真人究竟是什么样。
法院里面并不比外头暖多少。
俞琬坐在旁听席靠墙的位置,穿着黑色兔毛大衣,脸陷在黑绒毛里,小脸衬得极白。
弗雷迪醒着,他今天格外安静,蓝眼睛一眨一眨,一撮金发从小帽檐下翘出来,不肯服帖,像极了某个人的脾气。
“你冷吗,小家伙?”女孩整了整婴儿的围嘴。
弗雷迪听了,软软“啊”了一声,伸手抓住她大拇指,力气大极了。
俞琬的眉眼弯成月牙,心被从浮浮沉沉里稍稍捞起,亲了亲他粉红色的小手指,嘴唇凉得发颤。
她今早只喝了几口茶,什么都吃不下,怕法庭,也怕他变瘦,更怕隔了这么久,再看见他,自己变成一滩没出息的水。
“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,”她仿佛在给自己打气,“你乖,待会儿别在那么多人面前哭。他要是听见你哭,会分心的…”
孩子“咿”了一声,像在答应。俞琬笑出了声,眼尾却红了一线。
那间法庭比她想象中大,审判桌上铺着墨绿呢布,首席大法官和听证官并排而坐,英美和苏联代表分列两边,说是听证,分明还是一场小小的审判。
美国宪兵小声提醒“安静”,可谁也没有真的安静。空气里像有根极细的弦,越拉越紧。
记者区早已挤得满满当当,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,膝盖上摊着速记本,目光不断往门口飘,既怕又盼。
“信号杂志的封面宠儿。”一个英国记者端着相机,嘴里嚼着口香糖,“我见过那些照片,柏林一群蠢女人给他寄情书,往他的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