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肿着眼,赵宛媞隔着门叫来庄里的仆妇,要了些热水敷了敷,等天大亮,才勉强好些。
她到完颜什古住的院子里看,人去屋空。
完颜什古应当下定决心回去了吧,心头淹起浓沉的惆怅,赵宛媞深深呼吸,压着那点儿痛,失落之余更多是庆幸:至少让她活下来了。
听闻宁莫问在药房,赵宛媞亲自道谢,顺便再问了问完颜什古的事情,果然,何铁心和莤萝都陪她走了,宁莫问不爱管闲事,睡在榻上懒得动,去留随她们便。
“庄主真是洒脱。”
诸事莫问,挺羡慕她的心态,仿佛遁世隐居的高人,与宁莫问闲聊一二,赵宛媞也准备今日离开,她用些饭食,去寻梁红玉和李师师。
“娘子,我正要找你。”
梁红玉腰后挎口刀,衣裳整洁,携李师师要往赵宛媞住的那头走,迎面碰上,省得许多麻烦,三人稍作寒暄,梁红玉拿出一个明黄色的锦袋递给赵宛媞,“这是密诏,由娘子看吧。”
“我?”
“官家应当写了很多私话。”
赵构说思念姐姐,而且再三交代要见了帝姬才能阅看密诏,梁红玉也感手足情深,遂决定让赵宛媞先看,赵宛媞想了想,拿过来拆开,薄薄的,里面仅一页纸。
梁红玉和李师师走远几步回避。
赵宛媞稀奇,打开一看,却愣住,密诏写得极其随便,不见前因后果,稀疏不过十几个字,却晃得人眼目灼痛:茂德帝姬与金人苟合,假归宋之名,欲行勾结盗密之事,卿务必杀之。
捧着密诏,太阳煌煌照着赵宛媞惨变的脸色,眼皮被泪水泡得发胀,重得抬不起来,她突然失语,念不来那一个个所谓的字,恍恍惚惚,竟瞧见白纸浮起黑色的杀人刀。
苟合,勾结,务必杀之。
一觉梦醒,原是空中楼阁,水中镜花,荒唐可怜!赵宛媞肩膀抖颤,先是压抑的啜泣,逐渐变作癫狂的大笑,嗓音磨得粗粝又尖锐,刺耳又嘶哑,犹如疯魔,荡着凄厉,毛骨悚然的冷。
务必杀之。
眼角流出泪,汹涌滚烫如心头的血,赵宛媞笑着笑着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赵构要杀的人根本不是完颜什古,而是她!
长久以来的执念碾作齑粉,化为一缕凄凉的烟,她终于明白自己蠢,而且瞎,蠢到会相信把她骗上车,送给完颜宗望作礼的父兄,瞎得看不见她日日期盼的九哥是个怎样的懦夫。
她的痛她的苦,她的委曲求全,她抱有的期望,换来的仅仅是一个“苟合”。
在上京受尽非人虐待的姊妹们也只是区区几条人命而已。
怪不得没人相信她,朱琏不信,富金也不信,她们比她聪明多了,她是有眼无珠,眼明心瞎的蠢货,她该死,她甚至为此伤害了对她最好的人!
天子圣明,呵,狗屁的天子,狗屁的圣明。
历千辛万苦归来,费心劳神,终得一纸杀她的密诏,好不容易拼起的残园故梦尽碎,汴京的一切皆为泡影,赵宛媞以为自己会失声,会愤恨,会委屈,会不甘,会痛得晕厥,不料先迎来的是平静,死水般,归于虚无的静。
仿佛早有预料。
反复欺骗,劝说自己相信,才忘了当初是如何被宫里大监哄骗,被蔡鞗隐瞒,被父亲赵佶派来的嬷嬷引上车,准备“嫁”与完颜宗望。
第一次汴京之围,拿她的清白讨金人欢心。
城破遭掳,要她以尊严曲奉。
如今一纸密诏,无凭无据,就要她将命相送。
梁红玉和李师师在旁等候,都以为密诏是讲一番殷切亲情,转头却见赵宛媞僵立在原地,神情陡变,两行泪流淌,凄凄惶惶,已知不好。
“五娘!”
李师师先去扶她,梁红玉赶紧夺下密诏,从出临安便如鬼魅般纠缠的不祥预感似乎应验,朦胧的猜测竟作真,她望着那齐整的字,错愕不已,只觉讽刺,世上竟有此荒唐残酷之事!
“昏君!直娘贼!”
不由骂出声,怒火中烧,气得她脸面通红,险些将密诏撕碎嚼烂了下肚,梁红玉攥紧,指尖发青,什么君臣之礼全抛之脑后。想她当时若看得此书内容,非要拎拳头把赵构这蠢猪打得鼻青脸肿,爹妈都不认得!
“一定有奸人作祟!”
捏起密诏,暂且压制爆冲的脾气,烦躁地踱步,梁红玉知道愤怒无用,字儿明明白白写在上面,对赵宛媞的伤害已经造成,比起悲痛,更要命的是——她如何还能回去临安?
不行,梁红玉顿住脚步,当机立断,道:“我这就回去临安,势必问个清楚!”
“将军,”猛地拽住梁红玉,赵宛媞流着泪,却坚定对她摇了摇头,理智尚存,拨开虚妄的期待后,真相赤裸裸呈现,从前看不清的,现在都瞧得分明,“莫要为我枉送了性命。”
“那就公之于众,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二字!”
为赵宛媞不平,梁红玉同情她的遭遇,怜惜她的坚强,一